
国际旅游兜售的是一个无边界世界的承诺:天空开放,视野延展,人们可以自由探索。但对持有弱势护照的人来说,这种承诺往往显得空洞。

亨利护照指数根据持照人可免签进入的目的地数量,对全球各国护照进行排名。这一结果可能受到多种因素影响,比如一国的经济和政治稳定性、殖民历史,以及是否与风险或恐怖主义联系在一起。目前,新加坡护照位居榜首,可免签前往全球192个目的地;阿富汗国民则处在另一端,只有23个。
在最近一项研究中,我与合著者萨米拉·扎雷考察了持低排名护照的游客在机场边境面临的挑战。
持弱势护照出行,成本高、耗时长。假期还没开始,这些游客往往就要提前数月处理签证申请。他们可能需要参加面试、提交大量材料,但仍然可能被拒签。
跨越边境,是任何一段旅程中最紧张的时刻之一。我们的研究显示,游客在边检时经常遭遇明里暗里的刁难,而他们认为,这些经历与边检人员基于护照、国籍、种族、性别和阶层作出的判断有关。
这些经历会留下真实的情绪创伤。我们发现,游客,尤其是持弱势护照的人,往往会有意识地调整自己的表现,比如放软语气、露出比平时更刻意的笑容、反复详细解释行程,以呈现我们所说的“表演出来的无辜或顺从”。换句话说,他们是在努力证明自己确实只是普通游客。

受访者说,边检人员会提出一些“居高临下”或“带有轻蔑意味”的问题;也有人表示,和持不同护照的同行者相比,自己会被问更多问题。还有人说,自己“已经形成了一套应对策略,包括使用头衔、确保自己说话足够清晰得体”,以及“尽量表现得更聪明,多用一些大词,这样他们更可能对你好一点”。
另一名受访者解释说:“顺从反而更安全。”度假时何必起冲突?我没有足够的资源去对抗这样一整套复杂的‘护照种姓隔离’体系。还有几名受访者表示,自己已经对边境审查的高强度“麻木了”。

尤其是某些国籍的游客、少数族裔以及独自出行的女性表示,她们更容易遭遇长时间盘问、二次检查,以及她们所说的一种预设性的怀疑。其情绪影响十分深重。受访者提到,过境之后,尴尬、羞耻、焦虑、自我怀疑、自责和愤怒仍会持续,有时甚至会毁掉整段旅程。
一名受访者这样描述自己的无力感:“毫无尊严可言,因为你站在所有人面前,他们会想……我是不是做了什么违法、可疑的事。那一刻,你失去了自主性,因为你完全任由他们摆布。”
长期以来,旅游研究更多关注旅行带来的积极修复作用,比如放松、冒险和逃离日常。但我们的研究表明,对一些游客来说,通往假期的旅程是从恐惧开始的:“即便手续和签证都齐全,心里还是总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担忧,害怕自己最终不被允许入境。”

从全球范围看,边境正变得更复杂、更数字化,而且对许多游客来说,也更具限制性。欧盟推出的出入境系统要求非欧盟访客接受生物识别边检,这意味着,边境管理未来将越来越依赖自动化监控、入境前数据核查和算法风险画像,而不是人工裁量。
如今,谁能过境、谁不能过境,这类决定已被嵌入签证申请平台、电子旅行授权系统和预报旅客数据系统。数字化或许能让边境流程更高效,但也伴随着风险。如果歧视不是出自人工判断,而是被写进算法,那么它会更难被看见,也更难被质疑和推翻。
旅客自证身份的负担正在加重。自2026年2月起,英国新的电子旅行授权系统已全面生效,并对拥有双重国籍的英国公民带来了一些出人意料的影响。持有其他国籍的英国公民如今必须出示有效的英国护照。英国护照已经过期的英国公民,可能会被拒绝登机。

不断变化的边境要求正在影响许多游客。对持弱势护照的人来说,文件要求增加的影响早已存在。正如一名受访者所说:“你必须随身带着很多文件。我现在仍然习惯带上一些其实并不必要的材料……总之就是带上一切,来证明我就是我所说的那个人,也证明我有资格旅行。”
然而,什么才算充分证明自己,并不是一个已经固定下来的问题。护照强弱和旅行通达性本身就是相对的,而且始终在变化,背后受地缘政治、外交关系和政治意志塑造。谁需要证明自己、又该如何证明,标准一直在变。
国际旅游每年创造数万亿美元收入,也依赖人们跨越边境的流动。但长期以来,人们对其中存在的结构性不平等缺乏足够认识,也忽视了那些在不利位置上穿越边境的人所承受的情绪代价。研究显示,仅签证限制一项,就会让旅游流入减少约20%。

一个以入境人数和收入衡量成功的行业,似乎没有太大动力去关心谁被挡在边境之外。但事情也并非全然如此。当一名游客在经历数小时盘问、怀疑和不友善对待后终于抵达时,这段经历本身也会成为他理解这个目的地的一部分。它会影响他是否再来、会对别人讲述什么,也会影响他如何看待作为旅行者的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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